【个人意见】《寄生虫》:一篇符号满溢的社会学檄文 2019-09-06 13:07

  从文本与多义性上,《寄生虫》确实都在《小偷家族》和《燃烧》之下,而即便是在主题表达方面,长于社会学分析和模型建构的奉俊昊于这部作品中其实也并未带来更多新鲜的观点。

  尽管国内观众已经有好几年无缘在大银幕上看到韩国电影了,但并不妨碍这几年间韩国电影屡攀高峰,连续四年入围戛纳主竞赛单元,去年李沧东自编自导的《燃烧》以3.8分(满分4分)刷新了戛纳电影节场刊评分新高,不过遗憾的是最终颗粒无收。仅仅一年之后韩国电影便卷土重来,在今年的戛纳电影节上,同为韩国导演的奉俊昊便凭借新作《寄生虫》斩获了韩国影史首座金棕榈。

  即便不是影迷,对奉俊昊的名字想必也不会太陌生,他的代表作《杀人回忆》很可能开启了新千年里多数观众对韩国电影的第一印象,这部电影之后也成为了不少中国青年导演竞相借鉴的犯罪类型片标杆。并且奉俊昊还是少有的有多部作品在国内上映过的韩国导演,2007年,他的第三部长片《汉江怪物》曾在国内上映,进军好莱坞之后首部作品《雪国列车》也曾在2014年登陆国内院线万票房。

  即便抛开金棕榈的光环,观众对于奉俊昊作品的期待从来都只高不低,特别是在与好莱坞合作的两部作品并不算特别成功之后,重新回归本土故事的《寄生虫》更是让人调高预期,当然金棕榈加持则让这种预期到达了顶点。

  这也不难解释为何当《寄生虫》的网络资源出现了,影迷们一度有一种过年的感觉。然而在第一波观影之后,评论迅速开始两极分化,奉俊昊或类型片的拥趸们高呼戛纳英明,另一方则认为一向将艺术置于商业之前的戛纳怎么能将最高荣誉授予这么一部表意浅显的商业类型片,这其中最核心的争论便是在于电影对于社会表达的深度问题。

  在看完《寄生虫》之后其实也不难发现这种分歧的来源,就如同健康饮食爱好者也不会否定吃垃圾食品的快感一样,作为深谙商业类型片元素的导演,在《寄生虫》里奉俊昊可以说是将类型元素的花活轮番使用了一遍,这种几乎无门槛的设计让整个观影过程异常痛快,但问题就在于无门槛之后也让整部电影直白到失去了回味的可能。

  电影的前半段通过使用盗匪片中的快速交叉剪辑来呈现宋康昊一家四口打入朴社长家的过程而显得节奏轻快易于进入,但一个小时以后电影画风突变,几乎是瞬间充满了悬疑惊悚元素,层层解密更是吊足了观众的胃口,直到最后的反转出现,《寄生虫》的每一处设计不可谓不高明,这当然也反映出奉俊昊一向说擅长的文本创作与严密的逻辑链条。

  要着重强调的是在这里所提到的逻辑问题其实与现实逻辑无关,有不少人纠结于电影中富人一家如同白痴一般的行为表现完全与现实脱节,又或是富家小弟明明已经识破了地下室发出的摩斯电码却无动于衷,归根结底在于作为观众是否接受了导演一开始带来的强设定和高概念,换言之《寄生虫》中所展现的情景本身就属于超现实,在抽离了多数现实场景之后,导演想要展现的自然就是两方的直观对比。

  这也是为什么前面会说整部电影的表达过于直白,为了反映阶级分化与贫富差距就设计了地下室、半地下室与两层豪宅这样直观的物理区隔、代表了穷人一家运数的山水石、富人一家从大人到小孩都能觉察出来的穷人气味、以及串联着前后两波“寄生虫”的失败古早味蛋糕店投资。应该说社会学专业出身的奉俊昊从一开始就将这些符号一一设置妥当,只待随着剧情全盘托出,即便是观影经验再少的观众也很难在看完全片后对主题产生误解,而这种过于精准的表达却毫不意外的牺牲掉了电影文本产生多义性的可能。

  毋庸讳言,《寄生虫》对于韩国当下的贫富悬殊与阶级分野甚至对立进行非常细致的刻画,至于最后宋康昊那一刀更像是直接插到韩国社会麻木的躯干上,通过精巧的商业技巧去包裹一个社会议题其实也是奉俊昊电影一向的特点,而当他从来能引领这一类型的视听语言时,其实社会议题的表达也更具有了普世价值,这大概也是《寄生虫》为何能够成为获金棕榈电影中的难得的票房爆款的原因。

  大多数人在第一时间看完《寄生虫》后大概都会下意识的联想到去年两部入围戛纳的日韩作品《小偷家族》与《燃烧》,的确,不论是从金棕榈获奖的维度还是从韩国电影本身的维度,这种比较都是不可避免的。不过笔者在第一时间想到的反而是去年同样入围戛纳主竞赛以及提名奥斯卡的《黑色党徒》,作为黑人导演代表人物的斯派克李经常被称为是“电影社会学家”,热衷于对和社会议题发声的他一贯喜欢在电影里运用社会学的表达思路,而《黑色党徒》可以说是他对当下美国社会中右翼保守势力抬头的战斗檄文。

  从《寄生虫》中其实也不难看出奉俊昊的某种冲动,就像导演自己对《寄生虫》的总结一样:“这部电影是没有小丑的喜剧,没有坏人的悲剧(this film is a comedy without clowns, a tragedy without villains)。”单从电影所展现的视角来看,没有一个人物真的做错了什么,但最终却是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让人心酸的结果。结尾两位底层男性的拔刀相向可以说是奉俊昊为他的“社会学檄文”写就的段落,其中包含的意味绝非简单的底层仇富或者杀人,更像是一种阶层分野发展到一定阶段所必然导致的无法弥合的集体创伤。

  可以说也真是这种几乎赤裸的呐喊让《寄生虫》与《小偷家族》、《燃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同为金棕榈得主的《小偷家族》自然还是延续了是枝裕和一向从家庭角度切入社会肌理的风格,尽管整个故事同样充满戏剧性但不论节奏还是影像风格都更加作者化,主题讨论所划定的范畴也更侧重于家庭伦理而非社会结构,这些条件都决定了《小偷家族》还是力求让观众获得更多细腻情感层面上的共鸣,而非单纯观影的快感。

  而去年同样得奖呼声极高的《燃烧》事实上与《寄生虫》更像是一体两面的故事,同样是聚焦于韩国社会中阶级固化、贫富不均甚至南北问题这些社会议题,作家出身的李沧东则以村上春树的小说为基底来构建起了整个故事,但其实从剧情铺陈上看,两部电影几乎都是选择通过悬疑类型来展现后半段的戏份,但《燃烧》的故事与传达方式都显然要更具有文学性。

  这种内在的文学性不是因为刘亚仁饰演的男主真的是个创作障碍的作家而产生,而是电影不论是符号与隐喻的设置都更加具有深意和解读空间,名为“烧大棚”实为富人的杀人游戏,似有似无的枯井,甚至可以拍出一只“薛定谔的猫”来帮助男主解谜。

  全片最经典的当然属于是最后的戏,李宗秀冲冠一怒为红颜捅死了富家子弟本,从基础表意上看这似乎与《寄生虫》如出一辙。但只要稍微回味或者去重看最后几场戏,就会发现这个结局其实并非真实发生更可能是出现在李宗秀的小说中,因为从他最后真的开始创作,电影的封闭叙事突然就被打破了,文本一向严丝合缝的李沧东显然是在这儿为观众留下了一个值得解读的空间,多义性也由此产生。

  从文本与多义性上,《寄生虫》确实都在《小偷家族》和《燃烧》之下,而即便是在主题表达方面,长于社会学分析和模型建构的奉俊昊于这部作品中其实也并未带来更多新鲜的观点。甚至在他已经对韩国社会的阶级固化有所体认的情况下,电影更多还是在以人物的台词道出那些大家说熟知的道理:“人生永远无法跟着计划进行”、“钱像熨斗,能把人熨平”、“如果有钱,我会比他们还善良。”等等,这种“金句”频出其实也反映出导演在影像上的无力,光靠那些工整精巧的构图事实上也无法挽救表达上的空泛。

  当然在我看来《寄生虫》放在奉俊昊的个人创作维度其实较《杀人回忆》与《母亲》都要略逊一筹,但对于奉俊昊以及它所代表的韩国电影来说,他们多年来的创作与精进自然无愧于一座金棕榈,重新回到韩国并再次将视角投向他关心的社会的奉俊昊之后应该还会有自我突破的机会。